施予心想：这帮海盗要是只想换几袋米，那就太好了，我愿将铜山所的存粮都给他们。(.)大不了请族长赶紧调粮调银过来，如此美事，家族肯定会踊跃响应的。

    这边生意人施予美美地规划着，那边林嗣却说道：“施大人容禀，近日倭寇来势汹汹，涂毒我福莆泉漳，我等乃兴化泉州一带的百姓，空有保家卫国之心，却苦于手无寸铁！今集得财帛，欲求大人提供方便，从官方渠道代购一批长短火器。”

    林嗣的心机终于彰显啦，他之所以做这么多事，目的就是为了“火器”。只有流浪者实现了火器化，未来方可与维京后裔一较短长！林嗣可谓用心良苦！

    “这件事呀？”施予心里格噔了一下，脸上露出沉吟之色。

    明朝对火器控制甚严，在兵部之下专设“武库”一司，负责军器事务，对火器实施统一配给制，自然官面上是不允许军火交易的，民间同样严禁私藏火器。你要是想爷银票多多，给咱搞个订单生产，估计直接就会被以谋逆之罪镇压了。

    但由于火药的配制方法有宋以来，就已经出现并传播开来，火药火器有不少和平利用的地方，官方也未予严控。比如，民间节庆用的烟花、开土方山石用的炸药、打猎的火铳等等，这方面的产业都依附着不少生产火药与火器的高手。

    不仅如此，地下渠道仍然有制造和使用武器的，如明时就有绿林人士专练梨花枪，以一十八路梨花枪法闻名长江两岸。这梨花枪就是一种攻击型火器。不过想想，这火枪也像铁枪一样，用法也被整成一路一路的，可以想见当时民间的火器制法和用法都还比较花哨。()

    为此，许多人将目光描向了“军品”。兵仗局的制品与武库的拨备成了达官贵人们的至爱。于是“走私”的渠道就出现了，一些高官、大户和强人手中也往往私自藏匿一定量来路不正的火器。也正因为如此，官制火器与民用火器之间存在模糊地带。换句话讲，只要你有银子有渠道，火器是可以有的！林嗣的期待就在这里！

    不过由于此时的火器连发效果、攻击距离、校准装备、杀伤力，以及便携性等方面，都不太理想，在集团防御作战方面确实可以起到如虎添翼的作用，但对个人而言可增强的战斗力还比较有限，因此地下市场并不大。要是自己去购买，弄来的除了质劣价高之外，量上得不到保证。所以林嗣一到铜山就把贪婪的目光瞄到了肥得冒油的施大人身上。

    卫所官兵没有火器采购权，除了定额配送外想拥有更多也只能从黑市购买，但若真有哪座卫所去外购军火，势必让人笑掉大牙！

    为什么呢？

    明朝一个千户所编制1120名官兵，配备的火器包括：霹雳炮720杆、大连珠炮40杆、手把拐80杆、盏口将军32杆，各类火药约2000斤、重八钱的铅子18万个。从功能的近似性看，霹雳炮就是步枪、大连珠炮就是连发机枪、手把拐其实是手枪，而盏口将军就是野战用的重型加农炮，非常系统和完备。

    但是由于军粮供应和军饷发放不足，明朝卫所的逃兵现象非常突出，卫所官员又普遍偷吃空饷，因此实际兵员数量惨不忍睹。就像现在的铜山守御千户所，实际官兵仅有三百余名，仅占编制数的四分之一强。这种情况就导致了每个卫所都有大量的火器富余。

    当然，财政溃乏的明朝兵部对此心知肚明，采取了削减历年应发火器配额的做法，于是卫所掌印或佥书们一面对上狂争配额，好多得火器；另一面内私相售，通过走私渠道偷偷将火器换成白银，中饱私囊。所以，只要林嗣能给足财帛，施予是可以帮忙筹买火器的。

    但现在的林嗣是新驻铜山的海盗船队，资以军火，如果养虎反被虎伤，施予万万不想看到。

    这一堆倭寇首级报上去，自是大功一件，但若是所辖卫所被同时拔去，岂非“得之东隅、失之桑榆”。特别是，万一海盗们在他晋升之前发难，上锋怪罪下来，可就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了。因此谨慎的施予非常犹豫。

    林嗣见施予沉吟良久，肥肉间的小眼睛在不停地转圈，想必顾虑重重，于是小心地问：“敢问施大人，此事有何困难？”

    “林兄弟呀，你我明人不说暗话，火器我能搞到，只要你出得起价钱，可以说应有尽有吧，但不知林兄弟这些火器用途何在，别是要揭竿起义吧？”

    林嗣一听，慌忙从座位上惊栗跳起，连声说：“大人莫要开此玩笑，你见那倭寇首级便知，吾等确系泉州兴化一带的百姓，倭寇毁我家园、屠我父老、掳我妻小，但官兵无力保我安宁，遂自募义勇，以杀倭保土为己任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林嗣想：快来了、该来了。然后他的鼻子没来由一酸，大滴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。

    在此情此泪的衬托下，林嗣用哀痛悲凉的声音述诉说道：“大人哪——我兴化府马祖故里，全村除进山逃匿之人外，悉数死于倭刀之下，余生或呆在山穴不敢返家，终日与毒蛇蚊虫相伴；或回到家中急备大饼、地瓜干等干粮，复遁入山林。有人偷偷返家，终日忐忑不安，于家中桌上倒置一细口瓶器，但有猫鼠碰翻，必全村出逃，真是风声鹤唳，生不如死，好不凄惨呀！”

    说到动情处，林嗣的泪象大雨瓢泼一样，哗啦啦地往流，在泪声中他恳求道：“施大人，你我偕是华夏子民，俱为黄炎后裔，非是窜逃的鼠蚁！我等自畴资财，购此防身保家利器，拳拳之心，可昭日用！”

    演到这里，“影帝”林嗣想该到肉戏了，猛扑到施予身前跪下，心里念着：干你娘，施贪官，老子要这火器真是打倭寇用的，就当是为闽南的百姓跪的吧，只要能多一把枪，就能多死一个倭寇，少一户百姓遭殃，你爷爷这一跪也算值了！

    心里念的是一番话，嘴上却说道：“施大人哪，您是泉州乡贤，乡亲生灵涂炭，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呀！”

    施予想：连我是哪里人都知道，看来不答应都不行了。

    此时的施予确实有点被林嗣感动了，听他反复在讲民族大义、乡土苦难，亦心有戚戚。听他自吹自擂讲是乡贤义勇、专务抗倭，心下竟有几丝感佩，几乎刹那之间这帮海盗都高大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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