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自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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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榭来平康里寻仇之事,不该让淑妃知道!”我不无埋怨道。</p>
“都怪我顾虑不周,不过好在我把茹儿留下陪伴淑妃。”</p>
我没来由一阵心慌,疾步而行,只想快些出了平康坊打马回宫。</p>
没走几步就赶上了牵马缓行的刑岳,他见我神色惶急不免疑惑,扬眉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。</p>
看着他这副认真表情,我难免又想起他在回雪楼喝下的两碗甜醋,没好气道:“喝醋将军!”</p>
夏斯阙也跟随上前,一脸好奇:“表哥,你和那回雪楼的店伙又不认识,为何你要酒,他却给你醋?”</p>
刑岳尚未作答,我极冷傲不屑地哼了一声。</p>
话虽如此,我也很想知道其中缘故,忍不住支棱起耳朵听刑岳细说。</p>
“六郎可知,这是什么地方?”</p>
夏斯阙愣了愣:“平康歌舞之场,烟花之地。”</p>
刑岳点了下头:“既是欢场,那就没有银子办不成的事。我同阿姮成亲前,时常出入平康坊,知道坊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只要赏银够丰,在打赏同时作出一个手势,店伙就知道客人不惯饮酒,上酒时私下做些手脚,纵是一饮千觞也不会醉。”</p>
“表哥,什么样的手势?”我扯扯刑岳袍袖,刑岳转头看我,我对他扬起一个笑脸。</p>
“你还想来平康坊走动?”刑岳脸色黑了黑。</p>
我转动眼珠:“山不厌高、水不厌深,石奴自然也是学不厌繁。”</p>
刑岳黑瞳瞬闪,促狭一闪即逝:“看好了。”他左手虚握成拳,随即食指中指探出并拢,而后蜷回如旧。</p>
我郑重记下这个手势,后来我也真的用了——我真傻,真的,竟会相信刑岳的鬼话!</p>
渐往南行,不复中曲的连绵高阁,穿过这条青石铺就的小巷,便是平康南曲。巷口一株嫩柳,枝条拂摆,拂起阵阵暖风。</p>
我惬意的深吸口气,平康里连风都隐有脂粉香和洞箫乐,以及狂蜂浪蝶的谑浪欢声。</p>
“你们看!这不是唐大才子?怎的沦落到这步田地!”</p>
“前几日在下拜读唐兄的‘不违农时’篇,还欲向唐兄请教。遍寻不到,方听闻唐兄被今上罚来平康里为奴!唐兄可还记得往昔高谈阔论?”</p>
我心下一动,竟忘了此行目的还有探查唐紫雕可曾迷途知返。我对夏斯阙和刑岳点点头,蹑足潜踪行至柳树下,欲借枝条遮掩几身。</p>
“公子其实不必如此。公子此刻就算站在那人对面,他也认不出公子!”汤饼小声提醒。</p>
我不明所以,汤饼却示意我自己看。</p>
点饰清幽的楼馆大门洞开,有三五雪锦衣袍的太学生正围拢在门外准备上马。唐紫雕正躬身搬来上马凳,对挖苦贬损一概置若罔闻。</p>
他这副淡然姿态,惹怒了来看他热闹的学子。</p>
“你这贱奴,清高装给谁看?一言不发难道哑巴了不成?”</p>
唐紫雕身上挨了不轻不重一记鞭子,他低头闷哼一声,躬身道:“请郎官上马。”</p>
我歪头看够多时,不明白这人是真没了脾气,还是负气自沉下寮?</p>
上马凳不知被谁踹飞。</p>
“哪个耐烦用阿堵物?你跪下!本公子今日要踩你上马!”</p>
唐紫雕背对我而站,他无声看向那人,就在我以为他终于要怒不可遏之时,他竟当真跪在原先上马凳的位置,声音平平:“请郎官上马。”</p>
我为之动容,昔日贵公子,怎可自轻自贱到这一步!唐紫雕,算你狠!</p>
太学生们不过是外强中干,见唐紫雕真的跪了,一时无人敢真去踩踏曾经的同窗。</p>
恰好楼馆中跑出一榴裙女郎,软语莺啼:“前日那几人又来侮紫雕阿兄了,姊妹们快来相帮!”</p>
临近几处街门次第开启,浓妆淡抹的女子如溪流汇聚——就连一路跟随观望刑岳而来娇俏女娘也悉数跑了过去。</p>
适才还为难唐紫雕的太学生见状就要溜之大吉,可为时太晚,他们被堵截在中间,遭众艳围而啐之,以致狼狈逃窜。</p>
先前的榴裙女郎扶起唐紫雕,唐紫雕微一颔首,慢慢转身。我看见他的双眸如一潭死水,哀莫大于心死!</p>
夏斯阙不知何时站在我旁侧,见状沉沉一叹。</p>
我定定望向唐紫雕的眼睛,这个人,当真那么难以驯服吗?</p>
跨出平康坊的坊门,迎面就见馎饦牵马立于脂粉丛中,任众女娘软语**,却如老僧入定一般不为所动。</p>
眼前场景实在滑稽,可馎饦为何寻至平康坊?难道宫里出事了?</p>
“六哥!”我回顾夏斯阙,他正和刑岳说的热闹,听我唤他两人牵马走来。</p>
馎饦向两人点头为礼:“请公子速归!出事了!”</p>
我脸上留有的笑意瞬间凝固,不及多问立时上马挥鞭疾驰。刑岳和夏斯阙迟疑一瞬,便即打马跟随在后。</p>
数骑疾行过朱雀大街,惹起一路烟尘。</p>
直到驰入朱雀门,馎饦方简略述说——慈寿宫里淑妃和郭茹一起动了胎气,眼下御医正齐集在春晖堂里诊治。</p>
夏斯阙闻言默不作声,眼睛狠意十足盯向西宫。我从未见过他这股狠戾之气,若是郭茹和孩子出了什么事,嘉王怎肯善罢甘休?</p>
春晖堂外,庭院里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那道紧紧闭阖的门上。气氛紧张凝重,门内不时发出的声音都可动人心魄。</p>
太皇太后竟也扶病而出,她花白稀疏的头发勉强绾结为一小髻,于风中瑟瑟抖动,无端让人生出晚景凄凉的错觉。</p>
“皇祖母!”我和夏斯阙异口同声。</p>
刑岳步履稳重跟随在后,直接对太皇太后抱拳行礼:“请太后娘娘顾惜凤体,先回寝殿安置吧。”</p>
我想了想也说道:“表哥所言极是,请皇祖母回寝殿安歇。”</p>
我看一眼夏斯阙,他一语不发。</p>
太皇太后良久轻轻摇头,虽久卧病榻气力不足,可态度却异乎坚毅:“老妇就在这里!”</p>
淑妃和郭茹不约而同在她宫里动了胎气,刑太后很为之恼火。</p>
夏斯阙颤声问道:“茹儿她怎么样了?一个时辰前她还好好的,怎会动了胎气?”</p>
冯拂躬身道:“回六殿下,淑妃原在西暖阁侍疾,略感不适便被请到春晖堂休憩,由郭夫人陪伴。谁知不过盏茶功夫,郭夫人脸色煞白,自言胸口憋闷。御医奉命前来诊治时,淑妃突然晕厥,还请六殿下稍安勿躁。”</p>
他话音刚落,春晖堂门开启,御医快步行至夏斯阙前跪下:“殿下,臣等失职,郭夫人小产了!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