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虬髯人的身法功夫极为神幻,不知虚实,才自报身分,软硬兼施,企图令对方知难而退,免去一场大麻烦。然后,再派人查清他的来历,或是收买,或是铲除。所以,才破例说出这些好听的话来。
哪知她虽然打的是如意算盘,可那紫面虬髯人却不买她的帐,生硬地说道:“我不管你是什么总都、总头,我是个赶脚糊口的穷人,把老板的三匹马雇给了他们三位。价钱是这位小客官讲的。”说着,用手一指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李鸣,“现在,你们不光把我的三匹马给惊跑了,也把我的雇主给绑上了。请问,我找谁讨债去?你得放开他,好和他算帐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旁若无物地向李鸣走去。
自从这个紫面虬髯人一出现,李鸣的眼睛就陡觉一亮。见他朝自己走来,便就地一滚,脱离了韦志道的控制。韦氏五鬼往上一围,企图全力阻截。一晃眼的工夫,五人全被紫面人抓住抛了出去。
鬼王、鬼母不愧是恶鬼谷的鬼主,形势虽急,绝不联手偷袭。女魔王侯国英却一按马的判官头,飞身而上,手中折扇一扬,丝丝丝三缕疾风,直朝紫面人扑去。
紫面人左手提起李鸣,右手一抓,三枚天罡钉已被他抓在手内。信手一划,李鸣身上的绳索全被划断。侯国英一咬牙,身躯陡翻,九缕寒风从上中下袭往紫面老人。
就听冷笑声中,人影一晃,九枚天罡钉又被紫面人左三右六齐齐接去,侯国英又气又急,一式“龙门三叠浪”的巧妙手法,连续打出三次,每次六支天罡钉,疾风骤雨般向紫面人倾泻而下。
不料那紫面人却象随风的柳絮,软绵轻巧,飘忽至极,两手信手抓来,十八枚天罡钉竟一支也没有落下,全被他接在手中。
侯国英玉腕陡颤,一甩手,五枚天罡钉形如梅花,撒向紫面老人。扇中仅剩一支,一咬牙刚想激射而出,猛然间想起一事,心中悚然一惊,不由得把按上去的拇指又轻轻移开,最后一支天罡钉并没发出。举目看时,一蓬梅花似的寒星已落入紫面人的袖中。顿时吓得侯国英花枝抖颤,额角上沁出了冷汗。
紫面人诡谲地一笑说:“耳闻人言。你在练成天罡扇之初,曾立下誓言,出师之后,第一个赤手空拳接下你三十六支天罡钉者,你就改装下嫁。今日,你只打出三十五支,那一支怎么不敢打啦?你是嫌我又老又丑,还是想削发为尼?你今天非得给我说个明白不可。”
紫面人这一番话,直把个不可一世的女魔王侯国英羞得面红过耳,怒火中烧,恨不能钻入地缝,愤而自裁。但她到底是女中袅雄,迅即冷然一笑说:“不错,是有这么一句话。可接不够三十六支者,也不够资格呀。”
紫面人哈哈一笑说:“你最后那一支敢不敢打出来?”
侯国英迟疑了一下说:“世上没有我不敢做的事,我会打出这最后一枝的。不过,不是现在。”
紫面人仰天狂笑道:“想不到堂堂的锦衣卫总督,也有怯阵的时候。”
侯国英的三十六枚天罡钉,已被紫面人接去三十五支。她所以不敢打完,是怕最后一支也被接去,那岂不应了自己当初的誓言。她对紫面人的武功,实在是由衷佩服。只是嫌他既老且丑,才不愿嫁她。如今一来遭他戏耍,急怒攻心;二来又见他狂傲无礼,仰天大笑,毫无防范,侯国英暗骂一声“老鬼该死”,陡然把最后一支天罡钉用重手法甩了出去,疾如电光石火,直奔紫面人的咽喉。
侯国英是诚心要紫面人的性命,所以出手既毒又狠,十分吓人。哪知紫面人就象算准了她的发钉时间,手劲和打法一样,突然身形一正,把嘴张开。然后,双唇只一合,正好把侯国英打来的最后一支天罡钉咬在口中,时间、劲道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侯国英顿时吓得头晕眼花,摇摇欲倒。紫面人哈哈一笑说:“侯国英,你还有何话说?看起来,只好嫁给我这个又老又丑的穷汉了。”
侯国英羞愤交加,张口结舌,一时间,竟急得流下泪来。
这时,就听紫面人“噗哧”一笑说:“侯国英,你不要难过。就是你为践誓言,情愿嫁我。我也不愿娶你这个女魔王。所以,才故意没接全你的三十六支天罡钉——因为这最后一钉,是我用牙咬住的,并不是用手接的,不作数。可是,我的三匹马怎么办?那可是被你的人给惊跑的,你不认帐可不行。”
侯国英只求他不追逼接全三十六支天罡钉就改装嫁人的誓言,其它的事情,都好商量。
一听他要追索三匹失踪的马匹,情愿加倍偿还,刚想张口说话,不料那紫面人已经不再理她,一把抓住了李鸣,破口骂道:“老子一生好强,没曾想竟然收了你这么一个窝囊废徒弟!你可气死我了。”
他这句话一出口,几乎把双方的人都惊得叫出声来。恶鬼谷的人更吓了一跳,原来神鬼莫测的紫面人竟是这个坏小子的师父,幸亏刚才没对他狠下杀手。
李鸣见紫面人救他的身法,心中已然雪亮,知道他就是教自己一式怪招的神秘怪客。听他骂自己的言语,知他已同意收自己为徒,喜得如一步登天,几乎头脚不稳起来,忙着扑通跪倒说:“师父,你老别气。不是徒弟我窝囊,是你老捆得我太严实,使我施展不开手脚。只要你老人家点头认可,请看徒弟我大开杀戒。”
这小子一高兴,又犯了满口瞎诌的老毛病。武凤楼心想:缺德鬼,你好好地嚼吧,非挨揍不可。果然那紫面人左右两个耳光,打得李鸣晕头转向。然后向武凤楼说道:“这两个老鬼作恶多端,又纵容他们的五个徒弟充当阉贼的鹰犬,我要你全宰了他们。逃了一个,我罚你跪一天一夜。”
武凤楼一直到现在,才完全明白面前的紫面人正是自己的三师叔——五岳三鸟中排行居三的钻天鹞子江剑臣。听师叔的吩咐,又想起掌门师伯的手示,知今天一战,是大挫侯国英锐气的大好时机。遂飘落当场,手指五鬼骂道:“我奉命宰你们五个。谁乖乖地听话,我保险叫他痛痛快快。谁要抽冷子想溜,我叫他尝尝错骨分筋是什么滋味!”
韦家五鬼未投靠魏忠贤以前,就在黑道中闯过很大的事儿,又有师父师母和顶头上司女魔王在场,虽知紫面人厉害无比,但这些亡命之徒总认为能狼不敌众犬,好手架不住人多,听了武凤楼这一句话,“刷”地一声,齐崭崭地一起亮出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,五把鬼头刀的刀尖上吐出了五道刺人双眼的寒芒,宛若一排刀山刀海,直向武凤楼逼来。
小神童曹玉自命为武凤楼的首徒,见自己的师尊突然遭受到五鬼的联手攒攻,不由得大喊一声,双掌交错,蹿身而出,立于武凤楼的肩下,护卫着师父。
紫面人不由得暗暗点头,柔声唤道:“娃娃,快快退回,你帮不上忙,反而碍事绊脚。听话,啊!”
小神童全部兵器已被鬼母夺去,明知帮不上师父的大忙,但出手一腔激愤,才一错双掌蹿了出去,意在拼死相助。现在听紫面人和声相唤,怎敢不遵?只好恨恨退下。
只见武凤楼缓缓地抽出了销魂刀,一个“夜战八方”藏刀式,点手叫阵。五鬼“刷”的一声,抢占了五方,由大鬼韦志远司命,暴喊了一声:“上!”五把鬼头刀从五个方向,一齐朝武凤楼扎来。
武凤楼一声轻啸,声如龙吟,身躯陡然暴旋,销魂刀已化成了一片红紫相间的光幕。只听一阵细碎的“噌噌噌噌噌”之声过处,韦氏五鬼五柄鬼头刀的刀尖全都被截去了!更为奇特的是,五人从五个方位扎来,上下高低不同,力道各不同,而武凤楼不仅一刀惊退了五鬼,更为难得的是,刀尖都被削去半寸,没有一丝儿长短之差,足见其眼力之强,手法之准,功力之深都已达到了极高境界。
小神童喜得几乎跳起来,李鸣斜眼偷看紫面人,只见他眉头微微颤动,意颇不足。不由心中一凛:大哥的刀法如此凌厉,他老人家还不满意,今后可有我的洋罪受了!
正当李鸣怔怔出神之际,大鬼韦志远又忙叫一声:“上!”这一次比上次可厉害得多了。
因为他们是亲弟兄五人,心意相通。大鬼一声令下,五口鬼头刀上劈、下剁、左砍、右削、中回穿,夹带着五缕劲风,五声轻啸,一齐向武凤楼狂袭过来。
武凤楼豪情顿增,一声长啸,有如狮吼,一式“移形换位”,销魂刀幻起层层霞光。一片斩铁断钉声中,夹杂着一阵惊呼,韦氏五鬼的手中已只剩下五把刀柄,所有刀身一削而空。
五鬼弟兄脸色惨变,惶然后退。
武凤楼右手紧握刀柄,左手拇、中两指虚夹刀尖,刀背朝外,刀刃向内,正是追魂七刀中的第一式“鬼座捧簿”,他那两只寒光四射的眸子,紧紧盯住五鬼的身影,吓得五鬼索索而抖,谁也不敢先逃。因为他们知道,武凤楼的身法比自己快得太多了!在他的眼神笼罩之下,谁若稍动一动,谁就会首先横尸地上。
鬼王、鬼母做梦也想不到,五岳三鸟门下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弟子,竟能有这么高的功力!
关心爱徒情切,双双同声说道:“五岳三鸟,名不虚传。我等认栽!”
侯国英“唉”了一声,腾身上马,从牙缝里吐出一声“撤”,率行驰去。她身后的十四个锦衣卫士迅速地排成了两层七星阵势,每人一具扳弩,压住退路,交替着撤走,渐渐地隐没在夕阳的余辉之中。
紫面人对侯国英的逃走,一点也不加理会,退到一块青石上坐了下去。武凤楼、李鸣、曹玉已全部跪到面前。武凤楼磕完了四个头以后,仍是跪着不起。李鸣、曹玉自然也不敢起立。
紫面人缓缓说道:“楼儿,你尚有何求?”
武凤楼又磕了一个头,虔诚要求道:“弟子想求三师叔现出真容,让孩儿正式参拜。”
江剑臣闻此,似乎非常激动,沉吟良久,才摇了摇头,缓缓说道:“你师祖遗训,怎敢违逆?我行道江湖,没有你掌门师伯的命令,绝不准露出庐山真面。反正,今后我对你们三人也不会再藏行踪,你们应该知足了。”武凤楼不敢再求,只得站了起来。
李鸣仍伏地不起。江剑臣哼了一声说:“我从前听几个老哥哥,包括你两个矮子师父,都夸说你很有出息,又念你的大师伯矮罗汉窦觉为了楼儿之事惨死杭州,我才答应教你几手功夫。哪知你除去朗朗大言以外,简直脓包至极!你一见恶鬼谷两个老鬼,就该早作准备,只要严守我的训示,用那招同归于尽的打法,总可立于不败之地。偏你自作机警,贻误时机,一照面就被人家摘去日月双轮。后来又被人家捆住手脚,简直是废物一个!我改变了主意,不要你这个没出息的徒弟。”
李鸣被江剑臣臭骂了一顿,饶他一肚子坏水,满脑子阴狠缺损的鬼主意,却不敢吭上一声,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,只是连连叩头不止。武凤楼刚想开口替李鸣求情,江剑臣瞪了他一眼,吓得他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江剑臣不再理睬李鸣,转向小神童曹玉柔声叫道:“娃娃,你很有一股子狠劲儿,很对我的口味。站起来,我有句话问你。”
曹玉仍是伏地不起,恳切地说道:“孙儿身分未定,请三师爷训示。”
江剑臣哈哈大笑说:“你倒很会利用机会!起来吧,我替你做主。等禀明了你掌门师祖,择了日子,让你拜楼儿为师就是了。”
曹玉惊喜交加,竟流出了泪水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江三爷会一口应允,忙着又给江剑臣磕了一阵子头,站起身来,扑倒在武凤楼面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四个响头。然后很小心地对江剑臣说道:“三师爷,孙儿理应叩见李师叔。可他老人家得不到三爷爷的恩准,不敢起来,这叫孙儿如何给他老人家磕头?请三爷爷看在孙儿得列无极门墙的份上,开恩饶恕了李师叔吧。”说完,就又要跪下。
江剑臣被他这一手乘机求情的机灵心眼儿逗得笑了起来,瞥了李鸣一眼。曹玉不等三师爷开口,就忙着说道:“二叔,三爷爷已经恩准了。你快起来,受侄儿一拜。”等曹玉给李鸣磕过了头,江剑臣脸色一变说:“鸣儿,我暂时虽让你起来,可我绝不会马上收你为徒。除非你能立上大功一件,我才准许你入我门下。”李鸣连连答应。
武凤楼叩请三师叔指示去凤阳的一切机宜。江剑臣说:“五皇子朱由检即日可到,随行人员,也已查清,除老驸马冉兴外,还有信王府老太监王承恩,小太监曹化淳和侍卫吴孟明。你掌门师伯已飞函请出北方大侠俞允和一字慧剑供雪二人一路暗护。另外,你师父与你窦二伯父也北上相迎,谅无一失。只是凤阳皇陵镇守使祖大寿乃魏阉亲信。魏又暗派多人南来,决心利用信王祭陵的机会,下手翦除。这一次,双方齐集凤阳,必有一场恶战。”
李鸣看了江剑臣一眼,吞吞吐吐,欲言又止。江剑臣说:“你有什么话,只管说。”
李鸣问道:“师父,这次南下的阉党,谁最厉害?”
江剑臣说:“最厉害的是青阳宫的三僧……空性、空净、空明。这三人是魏阉一毒、两剑、三僧、四煞、五鬼、六怪、七凶、八魔中最主要的人物。”
李鸣奋然说道:“请师父准我去凤阳,挡此三僧,卫道驱邪,报效师门。”
江剑臣瞪了他一眼说:“你有何能耐,敢出此大言?太也放肆了!”
李鸣说:“弟子绝不敢胆大妄为,我自有挡他之策,请师父恩淮。”
江剑臣一气说道:“如办不成呢?”
李鸣立即应声说:“自废武功。”
江剑臣不由得一怔。须知,练武之人,爱武如命。如废去武功,岂非生不如死?正在沉吟,李鸣又追上一句:“请师父恩准。”
江剑臣知他立功心切,但也为他有此胆量而暗暗高兴,点头说道:“很好,我命楼儿助你。”
李鸣摇了一下头说:“因人成事。不算大功。我要自己去办。”
听了李鸣的话、江剑臣不禁暗暗后悔:是不是自己刚才对他太严厉、太苛求了?对于这三个恶僧,江剑臣可是比谁都清楚。他们三个都是少林寺僧人,是现在少林寺掌教方丈空印禅师的同辈人物。少林派七十二神功,三僧已练得出神入化。因为利欲熏心,又不守戒规,才被魏忠贤聘至青阳宫中作了他的心腹武士。
这三僧相当高傲,就是对魏忠贤的生死至交,麾下排为首座的头号人物五毒神砂郭云璞,也不放在眼里,魏忠贤因为这一次是行刺信王,生死攸关,又知先天无极派跟自己作对,为保万全,才请出三僧来凤阳坐镇,其身分可想而知。
现在,以李鸣的一身所学去挡三僧,岂不是以卵击石?而且信王马上就到,一场恶斗近在眼前,这是关系大明江山和先天无极派的威名所系,容不得有半点差错,所以,江剑臣沉吟了起来。
武凤楼说:“二弟,不准胡闹,你虽急于立功,可也得有个分寸。三僧凶焰熊如烈火,你又不叫人相助,误了国家大事,你百死莫赎。”
小神童曹玉也出言相劝二叔不要急功犯险。李鸣因为有江剑臣在座,不敢卖狂,只有小心翼翼地说:“我这次先去凤阳,是挡三僧,不是杀三僧。大哥你听懂了吗?别的我不敢夸口,杀掉三僧也不算太难,何况只是阻止挡住他们,到时候不能出手罢了。我自有办法叫他们不敢动手,束住魏阉派往凤阳最厉害的三个杀手。”
江剑臣见他说得有理,遂点头答应。李鸣当下叩别江剑臣,徒步赶奔凤阳,江剑臣等爷儿三人把骡马寄存一家农户,也随后跟去。武凤楼带曹玉一路。江剑臣自己单走,他化装成一个走江湖的老年郎中,尾随着李鸣向凤阳赶去。
他对李鸣管制虽严,内心还是相当喜爱的。当晚住宿滁州。次日动身,李鸣已扮成了一个小道童模样。江剑臣见他在街上买了几尺黄布和一只铁鼎、勺子、硫磺等物,不知这坏小子想干什么,只有远远地随着,防止他斗三僧不成遭了毒手,无法向掌门师兄交代。
一路无事。这一天早上赶到凤阳,适巧正赶上皇觉寺庙会。天刚到半晌午,已人流如潮,拥挤不堪。只见李鸣一入人群,竟然踪迹不见。江剑臣一时口渴,他又素有洁癖,不愿喝会上的茶水,就信步往皇觉寺院走去。不料,刚到寺前,只见赶庙会的人纷纷闪开,从寺内走出三个身材奇伟的和尚来。
头一个面如淡金,狮鼻阔口,大耳垂轮,貌相神武,穿一件黄铯僧衣,白布高袜子,两道脸儿的粉底僧鞋;第二个头如麦斗,面如锅底,扫帚眉,大环眼,深眼窝,血盆口,凶猛异常,穿一件深灰色的僧衣,灰布高勒袜子,灰布僧鞋;第三个僧人身材细长,骨瘦如柴,几乎是皮包着骨头,细眉小眼,鹰鼻扁嘴,身上穿着一件大红僧衣,飘然如火,布袜僧鞋。
三个和尚高视阔步,傲然无物,每人手上都拿着一串念珠,未带任何兵器。那念珠全是用精光四射的钢球穿成。江剑臣是何等目力,一眼看出正是那三个少林凶僧:金面佛空性、铁罗汉空净、瘦金刚空明。身后边是皇觉寺住持僧园智和一群僧人。
一行僧众走出庙门,向会上走去。会上人多,虽有僧人开路,也是拥挤得很。猛然一眼看见道童打扮的李鸣出现在三僧面前,江剑臣不由得双眉微皱:“这小子胆子太大了,竟敢螳臂当车!要不是我随后而来,凭你那点儿微末功力,岂不被这三个凶僧碾成碎粉?”
江剑臣正暗自生气,忽见李鸣从怀中掏出一个黄铯小布袋,摇晃了一下,倒出二十文钱来,买了一条手巾,把黄布袋又揣回怀内。接着,斜跨一步,到了一个吃食摊上,从怀中一掏——还是那个小布袋,一抖一倒,又是二十文铜钱滚了出来。他买了十块五香豆腐干和十文钱的花生米。买完后,又揣起了布袋。
三僧颇感有趣,脚步竟放慢了下来。只见李鸣边走边买,那小黄布袋内好象永远是二十文铜钱在内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,吸引了不少人观看。李鸣买好东西,向会外走去。三僧也紧紧跟随其后。
江剑臣暗暗好笑:这真是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三个和尚哪里料想得到呢?
出了会场,前面是一片很大的树林,而且紧靠山坡。江剑臣见李鸣不慌不忙。缓缓向山坡上走去,不由得暗赞:这小子真够有种的,竟敢独自一人将这一群身怀绝技的僧人引上偏僻的山坡。心里话,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到底用什么办法收拾这三个凶僧。为了隐起身形,他身躯微晃,藏在一棵浓密的树帽子上。
只见李鸣放下肩上的搭裢,拿出刚才买的那只三只脚的铁鼎,用山涧水洗净,又装了半鼎清水捧向林中,用石块支起,在山坡上找了十几块象石头一样的东西,放在鼎下,一晃火折子将其点燃,竟烧起水来。
尽管很多人围观,可他并不理会,还是有条不紊地忙他的。
一会儿,水沸腾了。他从腰中拿出一个纸包,慢慢打开,原来是一小包米粒。李鸣拿起一粒,又捏去一半,把半粒米粒丢入铁鼎,用那柄铁把小勺乱搅起来,众人愈加掠奇。一会儿工夫,稀奇的事情出现了。鼎中的清水渐渐稠了起来,最后竟成了一鼎米粥。
这时,瘦金刚趋前说道:“小童儿,你这粥能喝吗?”
李鸣并不理他,自顾取出小碗,自己先盛半碗喝了下去。然后用清水洗了洗碗,用刚买的毛巾把碗擦净,盛了一碗,双手捧着送到三僧面前说道:“这是宫廷御米碧玉粳精制而成。三位上人敢尝尝鲜?”
古话说,人见稀罕事,必定寿命长。别看三个少林和尚经多见广,也被李鸣这件神奇的怪事深深地吸引住了。何况,又见他先盛半碗喝了。更加三人平生骄横,依仗浑身神功,藐视天下武林人物,岂能怕一个小小的童儿?遂带着一种好奇心理,毫不迟疑地接过米碗,先递给大师兄金面佛。
金面佛空性一品,不仅有一股清香,而且还隐有甜味,忙着传给二师弟铁罗汉。师兄弟三人互相推让着把一碗米粥喝了个干干净净。
铁罗汉哈哈一笑说:“小童儿,真有你的!佛爷跟你有缘,等我们处理完手下的事情,跟我回青阳宫如何?”
李鸣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,连连称谢。
江剑臣心想:看不出这小子还真沾上了三个秃驴。听铁罗汉说,手下还有事办,莫非就是铲除五皇子之事?正自狐疑,忽听皇觉寺老住持园智禅师合十向三僧说道:“三位师兄约老衲等四人前来,有何事情?今日敝寺香火甚盛,实无暇来此。因三位师兄坚持要挟,才不得不来,有话请讲吧!”
江剑臣闻言,不觉一怔。心想:这三个恶僧要挟皇觉寺全体高级执事僧人到这僻静所在,有何密事相议?况皇觉寺乃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当年出家的寺院。朱元璋登基后,怕人耻笑他的出身,曾火焚了寺院,杀净了寺人。燕王朱棣登基后,才又重修庙宇。原皇觉寺旧址已不可考,这座庙宇属后建。该寺僧人大多受过皇封,今日三凶僧竟将他们强持而来,必有机密重事。
江剑臣正自苦苦思索,就听金面佛空性傲然道:“正是因为今日乃圣寺大会,怕惊动世人,才约四位师兄来此无人之处。我们弟兄三人奉九千岁之命,前来凤阳接管皇觉寺。请师兄们将所有财产、僧众,包括地产山林,统统造册移交,并限两日内完成。”
金面佛这句话刚刚出口,不光把皇觉寺四僧吓得叫出声来,连隐身暗处的江剑臣也不禁浑身一抖。暗想:好一个胆大妄为的j贼魏忠贤,竟然敢明言废去皇觉寺的执事僧人!他颠覆大明的野心,已暴露无余。知阉贼所以敢如此必是如今天子天启皇帝病势沉重,不久于人世。他为了铲除五皇子信王,来一个破釜沉舟!想到这里,决心活捉三僧。审问明白,交给信王,以作逆贼魏忠贤的罪证。
主意一定,倒觉得李鸣今天确实立了一大功劳。正想着,又听铁罗汉空净低吼一声说:“园智,园慧,园明,你们三人各写信一封,由园亮立即赶回寺内,办理移交手续。至于你们三位,从现在起,不准再回皇觉寺。话已讲明。赶快修书。”
铁罗汉说到此处,那皇觉寺知客僧园亮早已取出了纸张笔墨。显然,他在出庙之前已把这些东西带上了。
老住持园智慈眉倒竖,冷哼了一声说:“园亮,到此之前你已预闻了此事,为什么不报给我知?你是皇觉寺知客,这样做已属背叛。还敢拿出纸笔,形同逼供。园明师弟,先拿下这个叛徒。”话刚落音,罗汉堂长老园明大师已腾身而起,向知客僧园亮扑去。
江剑臣见老住持年已六旬,须眉如银,含愤发话,别具威仪,真不愧为大寺院的一寺之尊。当时就打定主意,要暗护这个老年住持,园明大师是皇觉寺罗汉堂的首座长老,武功自然很高。他怕事久生变,想一举拿获叛贼,不动则已,动则全力扑击。
哪知他两手箕张,已快抓到园亮之时,忽然一股大力向他的腰际袭来,势道凶狠,力难抵敌。园明被逼无奈,猛然却步,一掌护胸,一掌拒敌。不用他细察敌踪,已发现截击自己的乃是那凶如虎狼的铁罗汉空净和尚。
园明大师恨声骂道:“空净,你也是佛门弟子,竟敢如此凶横!”
铁罗汉哈哈狂笑道:“贼秃,你别臭美了!凭你们这三块臭料,也配掌管皇觉圣庙?这是九千岁有知人之能,命我们弟兄三人前来接管。痛快地交割清楚,佛爷我大发慈悲,饶你们不死,还奉养你们圆寂天年。敢崩半个不字,我叫尔等血溅山坡!”
园明大师愤怒已极,没等他把话说完,已“隔山打虎”,一拳掏去,拳带风声,凌厉异常。
铁罗汉哈哈一笑,铁拳挥出,一招“直捣黄龙”,两个如钵的拳头硬碰硬地接了个正着。
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,园明大师被震退了两步。而铁罗汉的庞大身躯却一晃即止。双方武功,当时立判。
铁罗汉哈哈狂笑道:“凭你这点能耐,也配执掌罗汉堂?再接我一招。”一言未了,一招“五丁开山”猛袭过来。
园明大师明知不敌,但一腔义愤难平,暴喝一声,一招“单掌开碑”迎击过去。他刚才已被铁罗汉震得心旌摇摇,这一掌更被他震得摇摇欲倒,心血翻腾。
铁罗汉凶性大作,正想赶上把园明立毙掌下。不料,一声冷笑接着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声音:“铁罗汉,你死到临头,还敢逞强伤人!”
铁罗汉心头一惊,连转身形,扭头往发声处看去。只见说话的,正是刚才粒米成粥的道童,这时,已扑身到他身侧不远之处。
铁罗汉空净不愧是老江湖了,闻言之后,立即喝问:“小辈何人?竟敢戏弄佛爷。”
这时,金面佛、瘦金刚也扑身而上,与铁罗汉三人品字形一站,恰好把李鸣围在正中。
只见李鸣嘻嘻一笑道:“三个贼秃,瞎了你们六只贼眼。要想知道小爷爷我的尊讳,先摆好骑马蹲裆式的架子,省得吓趴下你们三个贼秃。”
金面佛城府较深,止住了暴怒至极的二师弟空净,对着李鸣狞笑道:“小子,佛爷与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本是好里好面的。你受何人指使,敢来和你三家佛爷作对?趁早给我实话实讲。否则,我叫你立毙当场。”
李鸣哈哈一笑说:“金面佛,难为你老大不小的年纪,又是三秃之首。”
铁罗汉刚想发怒,又被金面佛示意止住。
李鸣接着说道:“可笑你竟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。”
金面佛气得哼了一声说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李鸣笑嘻嘻地说:“你看小爷爷我是疯是傻?”
金面佛一怔说:“我看你不象疯傻的样子。”
李鸣正色说道:“这还象句人话。请想,小爷爷我一不疯,二不傻,我又不是活腻味了。以你们三人的武功,我三个也打不过你们其中的一人。我敢硬摘你们的眼罩子,能没有一点原因吗?你们虎视凶凶地围着我,我这样旁若无人地站着不动,你们三个不开眼的贼秃就不会想一想,我为什么会这样大胆吗?”
可能李鸣的这句话够分量,一下子触动了少林凶僧的神经,三个恶僧都禁不住微微地抖颤了一下。李鸣摇头晃脑地接着说道:“小爷爷所以不怕你们三人,是因为你们三人的性命已经握在小爷爷我的手中。”
这句话好象晴天霹雳,把三个少林僧人几乎吓昏了。李鸣顿了一下,又慢条斯理地续道:“你们大概还有点不大相信是吧?难道刚刚喝了我一碗米粥,你们就忘了不成?”一提米粥,少林三僧的脸孔,“刷”的一下子全都变了颜色。
铁罗汉空净颤声问道:“在那米粥里,你下了毒药?”
李鸣嘻嘻一笑说:“铁罗汉,你这个人头虽大,可倒一点不笨。真叫你猜对了!所以,我劝你们还是闭气运功,以防毒气进入心脏。常言道,蝼蚁尚且贪生,为人岂不惜命?”
直到这时,瘦金刚才冷冷问道:“小子,就算我们弟兄招子不亮,中了你的道儿,你不怕我们三人一怒毙了你吗?”
李鸣哈哈笑道:“三个中了散功丸剧毒的人,要能毙了我缺德十八手李鸣,我又怎么能配称人见愁呢?”
少林三僧闻听此言,大吃一惊。他们对李鸣的为人早有耳闻,知他诡诈多端,计智百出。再一想他骗自己的办法,也真是高明透顶。
金面佛心里猛然一动,急急问道:“李鸣,你不是先喝了半碗吗?”
李鸣嘻嘻一笑,从怀中掏出一个瓶说:“我不会先吃一粒解药丸吗?”
江剑臣暗骂李鸣不该亮出解药。果然瘦金刚身法奇快地一闪而出,抢去了药瓶,慌忙倒出一看,果然只有三粒。他怕时间长了,散去了功力,忙着和两位师兄一齐服下。不料刚吃下去,人见愁李鸣突然亮出日月五行轮,身子后退丈余,纵声狂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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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回 书生中毒 寝宫救主得殊宠 道童送药 虎岤挫敌获真情
江剑臣见李鸣亮出解药,被瘦金刚伸手夺去。师兄弟三人立时服下,不由得暗暗埋怨李鸣一时大意。要想阻止,哪里还来得及!正自着急,却见李鸣突然亮出兵器,后退丈余,狂笑起来。
这一来,不仅江剑臣狂然醒悟,暗暗称赞自己这个阴损透顶的记名弟子手段高明,连三位少林僧人也一齐明白过来,知道上了李鸣的大当。
只听李鸣说道:“瘦鬼,我真得谢谢你帮了我李鸣一个大忙,替我毒了你们师兄弟三个人。因为,这三粒才是真正不掺假的毒药。”
李鸣这句话一出口,皇觉寺僧竟高兴得一齐鼓起掌来。凶横不可一世的少林三恶僧,由于惊恐愤怒,几乎不克自持,甚至把三张脸形都扭曲得不成样子了。
金面佛怒吼一声,示意自己两个师弟联手杀了李鸣出气。瘦金刚迟疑地叫了一声:“师哥!”那意思是缺德十八手人已退出一丈以外,就让自己师兄弟三人一齐下手,也不可能一扑而获。
金面佛一想也是的,自己和皇觉寺已然公开挑明,真要和李鸣动起手来,那一群皇觉寺僧人岂能不乘机一拥而上,两面夹攻。放在平时,别说这些僧人,就是再多上一倍,也奈何不了我们。可眼下我们吃了这坏小子的毒药,如若动了真气,必致毒气加快蔓延,岂不是自己找死?俗话说,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,还是先顾性命要紧。
金面佛想到这里,含恨问道:“李鸣,你打算怎样对付我们?”
李鸣笑了一笑说:“请你说话客气一点。要知道,你三人的性命全操在我的手中。实话实说吧,我绝不是想要你们三人的性命。不然的话,我的独门毒药既入尔等之腹,我拔腿一走,岂不省事?何必还和你们三人罗嗦费事。”
金面佛一听,也觉有理。声音立即柔和下来,问道:“那你究竟打算干什么?”
李鸣的脸色也温和了许多,说道:“少林三僧的威名,江湖上谁人能比?我所以出此下策施毒,也是因为自知不是三位的对手。”这个机诈百出的小子也真行,诈吓吹捧,软硬兼施,几句话